他是享誉全国的国面家、美术教育家，是中国近代人物画、山水画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他开创构建了巴蜀地区中国画艺术独有的审美范式。他寄情于祖国的大好山河，流连于故乡至美的恬静农舍、竹林小溪。那参天的古木、久远的栈道、悠闲的渔舟、神秘的古庙，形成了他特有的笔墨气韵。看似久违的林泉景致，因他的发现和创造进入了我们的视野。他常年写生实践，深深地浸润在大自然的怀抱之中，耕耘笔墨，踟蹰前行。于传统中选择，于现实中创造，使他的作品镌刻着时代进步的烙印，为大众所喜爱。

他就是我国著名国画大家李文信。

在续写的李氏家谱的最后一段是这样记录的：“公元1927年李文信生于四川成都双流，1943年成都岷云艺术专科学校毕业、任教，时为16周岁。”那时，除教学之外，李文信已常结伴在成都周边画画写生了，其间，李文信有幸随游历四川的关山月学习绘画，初略岭南画风细腻的笔墨表达和色彩呈现以及不同于传统绘画的写生手段。一年之后，李文信辞去岷云艺专的工作，来到重庆，进入了当时颇具盛名的吕凤子在重庆开办的正则蜀校继续求学。1947年，李文信顺江而下，前往浙江杭州和江苏丹阳，辗转于杭州国立艺专和正则艺专学习，受教于吕凤子、诸乐三、郑午昌、潘天寿、傅抱石等近代绘画大师，可谓踏上了真正的绘画之路。

他在《李文信传略》中记录了在正则艺专和杭州国立艺专所度过的日子：“执着的艺术实践，提高了对传统绘画的认识和理解。至今四十多年过去了，仍追念那段十分乏味枯燥的临摹学习生活。正因有此深入学习传统的艰辛过程，才有今天画面的笔墨丰厚的技巧和特有的艺术魅力。”深耕于传统，师古人之迹，是那一时期李文信潜心研习的方向和主题，并得到了吕凤子和郑午昌的喜爱和高度肯定。吕凤子曾在李文信学生时期的作品《浅绛山水》一画上题诗堂：“皴难得松秀、染难得清厚。此帧尽二者之长，较清初名家实别具风格，与谓近渔山（清代画家吴历），不如谓用笔类聘尊者也（清代画家石涛）。”郑午昌在画中补款识：“此幅清明健逸，有无墨非全，有纸皆画之妙，由此精修，非渔山其谁与归。”

李文信在杭州国立艺专的学习更是一段极为重要的经历，通过“艰苦的艺术磨炼的历程”，李文信进而从更为宽旷的角度，以互为参照比较和灵活的方式触碰了中西艺术两种传统。可以说这一时期的辗转求学，使李文信在笔墨技法、艺术视野以及创作方法等诸方面成熟起来。

学习中国画易落入传统，乐道于既有的笔墨程式，而时代给予的中西艺术空前对撞的契机使得李文信通过求学之路上的中西互为并行，在传统中国画学习、创作与研究中多了一个思考的维度，为日后能够立定墨海，以通达的眼光与胸襟结合二者之所长，打下极为重要的基础。在面向未来的模式中求得超越时代的视觉命题，成为李文信尔后艺术创作与艺术教育所坚守的基本原则。

学有所成之后，李文信回到自己的家乡成都。1949年，一心爱国的李文信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在成都的解放军文工二团，并随军南下再次到重庆，进入西南人民艺术学院任教，成为后来四川美术学院中国画学科的主要开创者和奠基人之一。短暂的随军经历，让他刻骨铭心。凭借对军人的特殊情怀，1957年，李文信相继创作了《解放大西南》《抗美援朝》《寻羊》等以军旅题材为主题的人物画，其中《寻羊》入选建军三十周年全国美展，被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收藏。除此之外，他克服了生活中的诸多不便，应时代之感召创作了许多反映大众生活、富有时代特色的人物画作品，引起社会极大的关注。《春花处处开》《高原的早晨》《同窗共砚》都是那一时期的代表作品，造型风格严谨，人物形象鲜活，为我们展示了一幅幅积极而又感人的画面。

《同窗共砚》

生活既是时代的记录，更是艺术创作的源泉。谈及李文信的人物画，不得不说的是他在1960年为北京人民大会堂创作的巨幅作品《长征》，它以鸿篇叙事的方式，贴切的艺术手法，精准地途释了毛泽东著名诗篇《七律·长征》—金沙水拍，大渡桥横，干里雪山，峥峥如铁。画面中，二百多位红军战士的生动塑造让人难以忘怀，挺拔的松柏与巍峨的群山相互辉映，突显出不畏艰险、坚定革命理想和信念的长征精神。

岁月留痕，他将中华儿女奋力坚持，为民族解放奉献一切的伟大精神融入《长征》《赵一曼》《昔日血泪》等诸多画作中。《修好农具入社去》《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在贵州高原上》《祝酒图》等一系列脍炙人口的作品，体现了社会主义建设初期人们对新生活的憧憬与向往。一幅幅感人而鲜活的人物画，既是那个时代生动的记录与写照，也是李文信作为一个艺木家对社会、对历史的深刻回应。

扎实而全面的造型能力与笔墨修养，对现实的关注和热忱，大量极具影响力的作品不断问世，确立了李文信人物画在全国的地位和影响力。其作品相继参加第二、三、四届全国美展，第二届全国中国画展，世界青年联欢节美展，建军三十周年全国美展，维也纳第七届世界青年联欢节国际青年美术作品展览。正当人物画创作日臻炉火纯青之时，他却做了一个令所有人咋舌的决定。

年近五十的李文信转变画风，开始从事山水画创作。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他将面临一个全新的领域。从造型原理、表现内容、笔墨方式来说，人物画与山水画都全然不同。李文信的选择和追求，将他的艺术再一次推向高峰。他谈到自己的艺术转型，非常风趣地把它说成是“重操旧业”。的确，探寻李文信的艺术之路，我们不难发现，除吕凤子、郑午昌、潘天寿、关山月之外，在他的启蒙教育中，古典山水画大师石涛对他的影响也颇为深刻，可谓亦步亦趋，曾自镌“蜀郡李涛”印章一枚。从治印随名，可见他对石涛的膜拜之心。他对石涛的推崇，正体现了他不落古人窠臼，直面大自然，崇尚个性化创新的探索精神。

李文信画风的转变，体现的是一个艺术家从关注社会到关注自然，进而从一个更为宏观的角度去思考艺术创造的本源性问题。

一生热爱家乡山水的李文信，每到一处，总会竭尽全力将故土的自然情态与传统绘画的意境表达相融合，寻求兼具自然特征和审美内涵的笔墨方式，在画中图像与现实景物反复映对过程中找到自己情感的支点。除我们所知的青城山、峨眉山之外，九寨沟、银厂沟、翠云廊、九曲神庙等，都是他常去的写生好处。他喜爱游山观水，领略自然景与物的天成之象，相比那些气势恢宏的名山大川，他更倾心于巴蜀特有的野山密林、原朴村寨、小溪老屋。对客观物象进行选择与再次组合，并在写生过程中凝练出丰富多样又高超的表现技法，达到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的境地，是他不同于前人写生的独到之处。他不辞辛劳，笔耕不辍，在感悟自然美的同时，笔墨随之精进。

《大渡河上》

1980年，他受邀再次为北京人民大会堂绘制巨幅作品《大渡河上》，这是李文信艺术转型时期的代表作。创作中，他选择了与《长征》几乎相同的视觉来构制画面，但时代在变迁与发展，当他拿起画笔时，已有了不同的深切感受。如果说《长征》是以人物画的表现来体现主题的话，《大渡河上》则全然以山水画的风貌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大江绿水、雄冠青山，郁郁葱葱，丰厚而饱满的山石形象，取代了过去画中冷峻而萧瑟之意，坚实的群山塑造，不落俗套的重彩铺陈，点级的桥梁与建筑群共同营造出一派崭新的气象。画作的成功体现了李文信在造型与笔墨表达方面的全面素养，为他山水画创作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从1984年至1999年，作品《新篁》《枯藤老屋夕阳斜》《东方破晓》《新绿》连续入选四届全国美展，其间他曾受聘为全国美展中国画评委。1999年创作的《新绿》更获当年全国美展唯一的关山月大奖。1997年10月，由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办的“李文信画展”在中国美术馆隆重举行，美术理论家王仲、邓福星、水天中、孙克，中央美院教授刘勃舒，李可染夫人邹佩珠等参加了“李文信山水画艺术”学术研讨会。《美术》杂志对本次画展做了专题介绍，唐允明的《老笔纵横 意趣天成——读李文信先生近作有感》一文同期发表。美术评论家孙克对这一时期的李文信山水画做了这样的评述：“先生的艺术确是植根于巴蜀大地，从那里得到启迪与灵感，寻求到自己的主题和表现方式。他的作品中，充满对巴山蜀水的炽烈情感，因之它的内容从不空泛平庸，情感色彩绝不苍白单薄。更有值得称道的是，在注重客观自然的真情实感的同时，并非以淡化或削弱民族传统风格为代价。反之，由于其多年来在探索具象写实与笔墨抽象语言的协调方面花了巨大的力气，所以我们感到他在笔墨形式构成方面有不少独到的创造，从而丰富了山水画的造型语言表现力，这是很了不起的贡献。”

历代山水画家都喜爱“大山大水”的表现，古代山水画中有“三远法”的讲究，“可居可游”为基本的视觉要求。而李文信则另辟蹊径，以小见大，见微知著。他对传统山水画做出了大胆尝试和推陈创新，摒弃传统文人笔墨，并将自己在人物造型上的能力和经验延续到山水画中，他很少用全景式的构图，而是主动选择最有突出特点和造型价值的形象，如依树傍石的老屋，虬曲浓密的古树，婆娑的筱竹，黑黝岩间的溪流，隐于林中的山道，从那些山野田麓逸趣的表象中，提炼出纯朴、天籁的绘画形象。他喜好画树和竹，如《新篁》《雨后新竹湿淋淋》《蜀中四月》等，作品以巴蜀地区最具形式特点的竹林为题，不再是一根根的表现，而是显现出遮天蔽日的气象，他创造了短笔加重墨相衬托摇曳多姿的竹竿的画法，虚实结合取其神味，求得整体韵致的艺术效果，使蜀中之竹变成了心中之竹、手中之竹。

李可染先生曾倡导山水画应立足于为“祖国河山立传”。1987年，中国美术家协会河山画会在北京成立，李文信为河山画会创办人之一，时任画会副会长。他和蔼可亲，有谦谦君子之风，兼之艺术上所拥有的影响力，被画会同仁中尊称为“李大哥”。河山画会集全国山水画创作之精英，以“河山如画图”大型艺术活动为契机，在中国的北京、汕头、武汉、西安和日本、加拿大等地区和国家举办联展，显示出当今山水画创作巨大生命力和审美价值取向，产生了深远而积极的社会影响。李文信参展的作品《朝阳照山岗》《野壑惊凫》受到李可染先生和国际友人、艺术家平山郁夫的高度赞赏。

在人物画与山水画领域的卓越成就，使李文信成为全国仅有的在两个不同专业方向的硕士研究生导师以及四川省高校职称评审评委。其四十多年的教育生涯，培养了赖深如、白德松、唐允明、付仲超、陈国勇、王世明、姚思敏、黄越、查明、李彤、李炬等在全国颇具影响力的艺术家。1985年，李文信光荣地加人了中国共产党，实现了人生最大的夙愿。1992年，他从四川美院退休，离开了辛勤耕耘四十多年的艺术高校教育讲堂，回到故乡成都双流。在完成《李文信传略》撰写的同时，积极为家乡的文化发展牵线搭桥，参与组织了在双流棠湖公园举办的全国书画名家邀请展，当选为双流县政协委员，为家乡文化的推广和交流做出了应有的贡献。

作为画家的李文信回归故里之后更潜心于艺术领域的拓展与研究，这不仅有他对乡情的某种眷恋，更有他对于大自然赋予故土如此秀美的强烈情感。十余年间，他创作了大量穷尽巴蜀之美的山水画作品。如《双飞清音》《春光暧融融》《严冬》《剑门山中》《秋山雨歇残阳似火》《清江晨曲》等，成就了他艺术生涯的“黄金”时期。巴蜀满目尽青山，树的繁密茂盛、千姿百态，既是自然生命的象征，也是艺术家创作的灵感之源。树之于李文信的审美选择使他成为画树的高手，并独创有别于传统文人笔墨的画树方式。他对树的研究可谓至微人妙，在掌握各种树木特征和结构的基础上，融人对树态美的观察与感悟——若取其势，画面密密匝匝，点线交错，墨与色相互渗透，彼此融合；若取其神，则凭借线的表现力度，着力塑造树的万般变化以及奇绝的视觉效果，可以说树的表达展现了李文信对故土执着的深厚情感与审美追求。观其画，或浓荫蔽日，或秋林萧疏，或老树纵横，或秀木青青，总在树的掩映中显露出盎然意趣和勃勃生机，倾力表现的充盈之美使画面充实着树木生长的力度和丛林蔓延的气势。墨与色的满幅铺陈，复杂树丛的理性梳理，精微构制的空白形态，这些富有秩序美感的艺术处理，相对应的正是钟灵毓秀、翠岭叠嶂、气象烟岚的巴蜀山水。对巴蜀山水典型性的表达所形成的艺术语言和审美范式，正是李文信对当今中国山水画发展所做出的特殊贡献，在全国独树李家山水之帜。

在艺术领域几十年的耕耘创造，使他的作品涉及人物、山水、花鸟、书法。其中既有《长征》《大渡河上》《三峡史诗》等类型的鸿篇巨制，又有法备气至、形式独特的精妙小构，笔墨超然，生机勃勃。一方面，他感悟和秉承了传统文化，对人对自然的文化态度深深根植在人生之中；另一方面，他又直面社会文化的改变和发展，历史的使命感促使他呼应了这些变化，进而找到属于自我创造的自由天地。

2006年，李文信驾鹤西去，他曾叮嘱亲人：“我艺术上的成功，是家乡这片沃土养育了我，是不断进步的时代成就了我。生前，教书育人，走后，部分作品应捐赠给国家，回馈社会，奉献于家乡父老。若能收藏于李文信美术馆中，既是我的荣幸，也是弘扬、传承中国文化，共享大地之美的一种方式。”

随父亲遗愿，我们家属捐赠了这批涉及人物、山水、花鸟、书法近百幅极具代表性的作品，借整理成册之机，衷心感谢中共成都市双流区委、成都市双流区政府、中共成都市双流区委宣传部、成都市双流区文化体育和旅游局的鼎力支持，感谢相关部门的积极配合和辛勤付出，感谢社会各界的友好帮助！

李彤 李炬
       2023年10月于四川美术学院

李炬：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四川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国画系原主任。

李彤：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四川美术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