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炬邀我写一篇关于他父亲李文信山水画写生的文章，还给了我一大沓李老师各时期山水写生画的图片。其实我对李老师的写生再熟悉不过，从在四川美术学院上大学起，我就没少跟随他外出写生，那时写生是既画人物又画山水。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我们到过好多地方。那时写生装备简陋，交通住宿差劲，践涉艰辛，那些行旅我记忆犹新—从黄山、峨眉、九华山、剑阁、红军长征的川内线路，再到好些在当时无人知晓的巴蜀僻地（现已是游人如织的热景)，还有大宁河小三峡、青城后山、綦江东溪、硗碛、金口河、柳江、高庙……重温手上这些图片，我十分感慨，好多都是我现场看他画的，有的构图我还照着画过。

著名书画家李文信（1927年—2006年）

    我一直非常钦佩李老师的写生技术，他用笔灵动、活脱，灌力时手中的健毫时而散开时而聚拢，随着急速与缓慢的节奏，笔锋顺动、宛转，笔下的斑斑笔痕凝聚成生动的形象。我开始是依样追摹，用他那样的石獾笔、宋笔 （还把笔毫剪成他那种形状），用四尺三开的宣纸画他选的景，学他的用笔用墨、上色方法，然而画起来还是心手难遂。跟他的时间一长，特别到研究生阶段（因两位导师之一的冯建吴老师身体欠佳，故写生课全由李老师代课）我才真正明白，才获得写生如何观察、选择、处理以及表现手法方面的知识和经验，尤其对他的审美嗜好、工具选择以及艺术特点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一晃几十年过去，李老师已去世多年，我也于艺术从教中退休。现在看他的写生画，再梳理自己跟随他写生的过程，确有很多值得研究的地方，他的写生观看方法、选择经验、表现技术，都是有价值的研究课题，这对今天的学生写生训练仍有大的启迪。

作为画家的李老师对自然的热爱已融入他的价值观和生活观，他喜爱游山观水，领略自然景与物的天成之象。欣货自然，享于物美已成为他的画家本能。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他从人物画转向山水画，目光从现实生活移向自然，开始为山河立传。相比那些气势恢宏的名山大川，他更倾心于巴蜀特有的野山密林、原朴山村、小镇老屋，这些是激发他表现欲的艺术原象。他用水墨来画人物写生再到画山水写生，并且非常重视现场水墨写生，他认为，现场水墨写生的好处在于能使形象与笔墨生动鲜活，能避免概念化和习惯性，也能为创作积累素材。是的，现场作画能获得全面的感受，形象、层次、纹理、色彩、光影以及这一切交融的印象，即画家常说的绘画感觉。

    当然，山水画写生有别于通常的风景画，不可能全凭感觉，或把自己的感觉都画下来，它有中国画的特定要求，需要理性地用笔墨语言转换眼睛看到的东西。李老师写生侧重于适合自己眼光的景致，他很少用全景式的构图，而是取材最有特点和有造型价值的形象，比如依树傍石的老瓦屋，虬曲或浓密的老树，婆娑的筱竹，黝岩间的溪流，隐于林中的山道…从那些山野田麓逸趣的表象中提炼出纯朴的绘画形象。这些形象单纯、清晰，中近景的构图使之更有较强的视觉感，凸显出典型的巴蜀地域特征。横览纵观，从李老师画写生到创作，以及他一生的艺术追求看，他无疑是独具巴蜀情致的现代山水画审美的引领者。
    山水画写生其实是把双刃剑，好处不用说，但那种记游般的、画风景静物式的自然主义写生会影响不少画家的审美眼光，无形地麻木其视觉敏锐性与想象能力。画家不侧重在特定的对象中优选形象发现艺术表现元素，仅是对其表象的描绘，似乎在“案城域”“标镇阜”，并且形成思维、观看、画法的趋同性，这不仅是练练手的无用之功，反而多则有害。

《翠隐山庄》69mm*46mm

    李老师写生从不自然主义式地画对象，所有的入画对象都要服从于他的眼光，他总是认真从场景中选择最具特征和审美价值的形象，提炼表现语言并做强化、概括处理。为突出主体和构图形式，暗示空间的留白便成为他作品的重要特色。他总是将次要的物象省掉，让其消融在空白中，让人感觉未画处亦有物，因此形成了大块留白的主次分明的艺术风格。他不放过视觉中的物象明暗印象，并将其处理成以深衬浅来突出前后层次与主体形象，形成画面铿锵的黑白关系。为优化画中物象，他还常常用挪移、置换、改造的手法，例如在他取景视线之外的形态好看的树会被他画到适当的位置，如树丛或山头的外形高矮反差过大，他便提升或压低，以求外形的整体感与起伏抑扬变化，从而使人视觉愉悦。经过他的加工处理，看上去很平常的景也变成好看的画面，这大大提升了写生画的观赏性。他在现场会将写生画完善，少有过后加工。相较那些看啥画啥的写生，李老师写生的主动选择、唯美至上的思维是非常值得借鉴的。通过写生，他积累了丰富的自然审美经验，其将物象复能态结构作形式美的处理手法，以及表现繁复、密集形象的笔墨技术，也为四川美术学院贡献了一整套可资借鉴的写生教学方法。

    李老师早年以人物画著名，好几幅创作在美术界反响极佳，他早年于几所美专求学练就的造型能力在他转型山水画上有至关重要的作用。从最近的发现他的一批水墨人像写生看，他的造型能力无疑是中国画家中一流的水平，如他在五十年前所作的第一幅水墨风景写生画。该画中房屋、农具的造型和细节甚至色彩都被精准地描绘了出来，较真实地表现出了现场感。凭借这种本事，李文信转型山水画后更是敏锐地捕捉对象造型结构的美感，例如将复杂的丛树组织成点线形式，将树石、房屋等结构穿插交织成契合关系。物象外形的起伏变化，形态的大小比例都非常讲究，处处体现出造型的美。特别是那些蜿蜒起伏的石级、栈桥，乱石砌成的堡坎，崎斜的穿斗老瓦屋，都有复杂的外形和交错穿插的关系，且伴有高低、前后的透视，细节丰富。那些东西，我要画起来真是眼乱心烦，耐心顿失，至今我都还悻悻回避。然而这展现了李师敏锐的观察力，他有好的定力和足够的耐心仔细用铅笔安排好构图，勾好复杂的形影，以便落墨时轻松奔放地表现，做到造型的形式美与笔墨效果的统一。那些最具特点的造型细节，正是他写生特色的重要元素，是作品传达巴蜀意趣的精妙看点，当然也是其作品生动耐看的原因。我之所以强调李老师的造型能力，是因为部分人似乎认为学画山水画门槛低，使造型至今在山水画中显而易见的欠缺和薄弱，好些人争议去大谈笔墨而少有涉及形态美的话题。造型艺术的审美反倒成了一个问题。
    要谈谈李老师写生画树，树在他的画中占绝大多数。巴蜀的四季繁茂使李老师在写生中练就了独特的观树慧眼，这慧眼可看出树形的婀娜多姿，从枝叶的纷繁中看到秩序与韵律，在丛林的交错中看到点与线的聚合，看到笔与墨的交响。树，是历代山水画少不了的元素，也是古代画家的最爱，无树不成画。倪瓒寥寥几株树也成为画史经典，古人还创造出了树的各种表现程式。当今画家正是在这种程式与自然形态中博弈，纠结于自然中的特定感受重要还是程式经验重要。深诸传统的李老师是倾向于前者，长期的自然感受和现场水墨写生使他画的树姿势优美、笔墨淋离，李可染和平山郁夫曾当面称赞他画的树很美。当然这是他长期练就的拿手绝活。学生们都深受他的影响而喜欢画树，擅长画树，尤其那种复杂交织的丛树。巴蜀的山水画家大多也是画树好手，多是技出自然。   

    巴山蜀水养育了李文信的自然观，造就了他高超的山水写生本领。他受过良好的传统训练但没有程式的约束，而是从自然中寻找感觉，探寻画法。当然，李老师不是为写生而写生，他精彩的写生画甚至从未展示。在他的意识中，现场写生除了画作品，为创作收集素材，更重要的是为创作捕捉充分的视觉资源，积淀鲜活的记忆。我当学生时便感到他的创作和写生一样，都有一种山林之气，那便是山水画感人之源，比玩弄笔墨重要得多的山水画本质。李老师的经典创作《清江晨曲》等作品便是他领会山水之自然气息，写生、创作并行不悖的最好范例。
    李老师的山水画写生从审美选择到技法表现对后辈都影响至深，他们大多侧重表现繁茂苍郁的景象，长于物象复杂穿插、交织的处理，琢磨出表现丰富局部的各种技能。他们重视自然感受，没有程式的约束或玩弄笔墨的理由。迄今由李文信艺术基因派生出多彩风格式样的写生，一些很年轻画家的写生画也在全国有尚佳的表现，已形成巴蜀山水画的共性。谈李文信老师写生的话题，意在让我们审视和展望当代山水画，要明白老一辈画家的艺术精华是推动艺术发展不可忽视的重要资源。（文/唐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