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9-16 浏览量: 51942
在中国当代书坛,洪厚甜是一个很难被一句话说清的人。

有人说他是“从灶台走出来的书法家”,有人把他放进“当代碑帖融合”的脉络里认真讨论,也有人看见他晚近的行草便皱起眉头,觉得热闹大于沉静。褒他的人说“由艺术进乎学术,因文脉遂左右逢源”,贬他的人说“嘴上谈文化,笔下少文气”。可无论喜欢与否,洪厚甜都不太可能被轻轻翻过——他正好站在当代书法最尴尬也最迷人的那条分界线上:碑与帖之间,传统与当代之间,技术、身份与文脉之间。

四川什邡出身,早年做过厨师,1982年前后拜李良栋入门,颜真卿《多宝塔》是他最早的下手处。后来转益多师,蒲宏湘、张海、李刚田、陈振濂、何应辉、曾来德这一串名字,几乎把近现代书坛的几条主脉都牵了出来。这样的来路不算“正典学院派”,却也恰恰让他的书法少了一点书斋气,多了一点从生活里熬出来的劲。他自己也常说,烹饪与书法都讲火候、节奏、分寸和调和——这话若只当励志格言听便浅了,放在他笔下,其实是用笔的提按、用墨的枯润、章法的疏密都在“等一个火候”。

洪厚甜真正被书坛记住,不在“厨师逆袭”的故事,而在楷书里的那次转身。

清中期以后,碑学兴起,唐楷法度与北碑雄强之间始终有一道裂痕。洪厚甜做的,不是简单把魏碑写粗、把唐楷写野,而是把颜鲁公的浑厚、褚登善的灵动、汉隶的古朴、北碑的方折涩进,重新搅进一套书写系统里。他临《张猛龙》,也回头看《多宝塔》;写《龙门二十品》,也不肯丢掉二王行草里的使转。于是他的楷书常常出现一种矛盾感:端严处仍有险势,朴厚中又藏流美,界格被放松,墨色不再乌黑一律,行草的笔意悄悄渗进楷则里。《苏祠重光·三苏祠维修记》一类碑版作品,最能看出这种用心——不是把字“做”得像古碑,而是让楷书写得出呼吸。

中国美术馆2021年“净堂墨华”展里,官方表述用的是“善取、善融、善化”:上追秦汉,深研魏晋,浸淫隋唐,再涉宋元明清;师“二王”而隐“二王”于迹后,师鲁公而善法鲁公之意。这个说法比“洪体”这类标签更克制,也更接近事实。洪厚甜的价值,不完全是创造了某种一眼可辨的样式,而是把“碑帖并非两家”这件事,从口号落到了训练体系里。他讲“篆隶筑基、行草活化、楷书立格”,讲“透过刀锋看笔锋”,讲书法家要有阅历、有文化、有技术——这些话不算玄妙,却把一个当代书家该怎么和传统打交道,说得很实在。

但洪厚甜也是最容易被“反噬”的那类书家。

因为他太会讲,也太愿意讲。书法课、访谈、座谈、专著、《枕笔集》《书法技法与观念十讲》,一套一套都齐。可当一个人反复强调“离开文化就没有书法”,观众就会拿同一把尺子量他的字。他力挺曾翔、替“丑书”式当代探索辩护,网络上的反弹便格外大:有人觉得他护的是书法的可能性,有人觉得他把表演性误认成了现代性。他晚近行草里那种大开大合、枯涨并施、章法跌宕的处理,欣赏者说这是碑质帖意、心性奔涌;不耐看的人却直说线条浮、结体躁、气口乱,像是知道该往哪里用力,却不肯再把力收回去。

这里面其实藏着当代书法共同的病:我们太怕“俗”,于是用奇、用大、用满、用金石气来证明自己不俗;我们又太怕“旧”,于是把章法打散、把墨色做脏、把姿态拉开,仿佛不刺激就不叫当代。洪厚甜不是没看出这个问题,他甚至提醒过“写字不能故作姿态、挤眉弄眼”。可一个长期处在教学、评审、展览、论坛中心的人,笔下的“探索”很容易滑向“示范”——好像不拿出点惊人之笔,就对不住自己的理论。

看洪厚甜,要看他碰到了什么真问题。

唐楷走到当代,要不要继续只做规矩的囚徒?北碑走到当代,能不能不只是斧凿与怒张?帖学走到当代,又如何不被甜熟吞掉?洪厚甜给出的答案是“融”——以碑为骨,以帖为韵,以篆隶养线,以行草活局。这个答案有成果:《苏祠重光》《新都宝光寺舍利塔修复碑记》《冯子振咏梅三首》、巨幅《金刚经》里,都能看见楷书不再死板、碑学不再粗蛮、行草里留出沉厚的可能。这个答案也有代价:当“融”变成姿态,作品就容易显得忙;当“现代感”被提前设计,气息就容易失稳。

书法的残酷也正在这里。头衔不会替你说话,评委、理事、兰亭七子、国展全国奖,到最后都不如墙上那一行字站得久。洪厚甜最值得尊重的地方,是他真把书法当终身之事,而不是当成名之具;他最该被警惕的地方,也是一个当代名家最该被警惕的——说得越多,笔越要少一点聪明,多一点笨拙;走得越高,字越要回到初学颜楷时那一笔横画的诚恳。

洪厚甜不是那种可以轻轻盖上“传统派”或“创新派”印章的人。他是当代书法转型里的一枚活标本:有野路子的生猛,也有转益多师的学养;有碑帖融合的真实践,也有名望场中的真陷阱。

隔着纸看洪厚甜,更像隔着一条正在改道的河。河水里有颜柳的骨、北碑的沙、二王的波、汉隶的泥,也有镜头、讲台、评审席和互联网争论的回声。河不一定朝哪个方向笔直流,但水还在走。对一个还在写的书家来说,这也许比“定型”更重要。

烟火入墨,碑帖铸魂。无捷径,有硬骨。守唐楷之度,追北碑之骨,养帖学之韵。洪厚甜笔墨里的功夫,交给时间评判。
图片来自网络,真假莫辨。
(信息来源:王氏书画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