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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演义》第一回:他们的春天

 发布时间:2026-05-20 浏览量: 3845

一大早,巴蜀书社的小马老师给我转了篇“浙江宣传”公众号的推文:《<诗经>为春天作了序》。文章写得很美,开篇便是“春日迟迟,卉木萋萋”,这是《小雅·出车》里描写春天的诗句,诗的前面还有一句“昔我往矣,黍稷方华。今我来思,雨雪载途”,都是我喜欢的句子。这首诗写的是打仗归来。说将士们出征的时候,田里的庄稼刚开花;回来的时候,路上全是雨雪。等到终于凯旋,正好赶上了春天。

图片由AI生成

每次读这首诗,我都觉得三千年前的春天并没有走远。当时写下这首诗的人,大概也想不到,同样的春天,在现在这个时代,在现在世界的有一些地方,会是完全不同的模样。《诗经》中的春天,采蘩的女子在田埂上走着,溱洧河畔的青年男女互赠芍药,凯旋的征人看到草木繁茂而心头一暖。那些句子读起来,仿佛春天就该是这样:温暖、明媚、万物生长。可如果那些诗句落在今天的乌克兰、加沙、伊朗呢?“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树还在,只是树下的人已经逃散了;“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怀春的少女可能正躲在防空洞里,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见到那个“吉士”。

今天的我们在谈论春天的时候,往往默认了一个前提:春天总是美好的。但美好是有条件的。它需要阳光,需要雨水,更需要一个不必担心炮弹落下来的夜晚。前几天我看到一则新闻,乌克兰东部一个小镇,春天确实来了,积雪融化,泥泞的路上竟然冒出了几朵野花。一位老人蹲在废墟前,指着那朵花说:“看,春天还是来了。”记者问他高兴吗,他说:“高兴。可是我的儿子回不来了。”那一刻,我又想起《小雅·采薇》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三千年前的征人,出征时杨柳依依,回来时雨雪霏霏,好歹他还活着回来了。而今天的战场上,多少人“往矣”之后,再也没能“来思”?

加沙的春天就更残酷了。那片土地其实也有“卉木萋萋”的时候,地中海沿岸的春天原本是温和的。但现在,从卫星图像上看到的却是一片灰黄,到处是弹坑和瓦砾。联合国说那里百分之八十的土地已经被战火波及,我不信,应该是全部。衣衫不整的孩子们在废墟里翻找吃的,能找到一株野菜都算幸运。《出车》里写“仓庚喈喈,采蘩祁祁”,在黄莺欢快的鸣叫声中,一群女子提着筐子去采白蒿,那是春日里劳作的欢愉。今天的加沙,孩子们也在“采”,可他们采的是废墟里还能吃的任何东西,旁边或许还有未爆炸的炸弹。

图据网络

至于伊朗,战争爆发一个多月,导弹、无人机在天上飞来飞去,昔日繁华的城市沦为一片片废墟。春天照例是来了,果树照样花开花落,波斯人自古就有庆祝春天——诺鲁孜节的传统,据说那是比《诗经》还要古老的节日。可是今年,他们在节日里谈论的应该不是新衣裳和甜点,而是防空警报的位置、边境线上的军队调动吧。就像《豳风·七月》里写的“春日载阳,有鸣仓庚”,阳光照样温暖,黄莺照样鸣叫,但他们心里的春天许是已经死了。

我并不是想说《诗经》里的春天是虚伪的。恰恰相反,那些诗之所以能够穿越三千年还能打动人,正是因为它写出了春天最本质的东西:春天意味着生命的希望,意味着温暖、生长、爱情、劳作……这些,都是人性的底色,无论战争还是和平,都不会消失。只是战争把它们碾碎了。

所以,那些在战火中的人,他们的春天是什么样的?或是残垣断壁间顽强开出的一朵野花,是对比之下更显残酷的生机。亦或是失去丈夫的女人抱着孩子躲在潮湿的地下室里,听着外面的炮声,心想“春日迟迟”——这个“迟迟”不再是悠闲的漫长,而是被悲伤恐惧持续煎熬着的漫长。还是,年轻恋人再也无法像溱洧河畔那样“赠之以勺药”,因为他们连彼此的手都牵不到了。也许永远也牵不到了。

他们的春天,就是《诗经》里春天被撕碎之后的模样。“桃之夭夭”成了“逃之夭夭”,这一次不是词语的戏谑,而是真实的逃亡。数以百万计的人逃离乌克兰,逃离加沙,逃离黎巴嫩,逃离他们原本应该在春天里播种的土地。他们成了没有家园、没有春天的人。

写到这里,我润了眼,突然想起《王风·黍离》里的一句话“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那首诗写的是亡国之后,一个人走过旧日的宫殿,看到那里长满了黍子和高粱,心里说不出的悲伤。三千年前的人已经懂得,战争夺走的不仅仅是生命,还有春天本身。

而我们这些能够安然读着《诗经》、能够感受“春日迟迟”的人,也许应该做点什么。不应是空洞的祈祷,而是记住——记住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人的春天是炮火、废墟和眼泪。并且,尽我们所能,去阻止下一个春天被战争夺走。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愿有一天,所有地方的春天都能回到这句诗原本的模样。(转自“诗经新解”公众号,作者:柔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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