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都乡贤周虚白先生的故乡情怀

——写在母校南充师范学院建校八十周年之际

南充师范学院汉语言文学系七七级二班 唐顺发

原南充师范学院（今西华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系即中文系主任、教授周虚白先生（注：周虚白，原名振纲，又名室阙。）是新都龙桥人，1907年出生于新繁县龙桥乡（今成都市新都区新繁街道龙桥社区）。我是周老的学生，1977年恢复高考考入南充师范学院汉语言文学系（注：系名按毕业证书录），周老时任系主任，给我们讲授过古典文学。1982年1月毕业后，我被分配到核工业部九〇三厂子弟校五一中学任教，1993年9月调入成都市新都一中工作至退休。调入新都后便在此地安家，于是我与周老成为了同乡人。

（图片来源于周虚白教授的学生李义让编著的《铭心集——缅怀周虚白先生》一书。1981年1月9日周虚白教授在给学生李义让的回信中说：“桑榆留照，亟图尽一二日之闲，与足下从容览胜于东湖湖畔，余愿足矣。”）

到新都工作后不久，我认识了也曾是周老学生的新都教育界前辈、新都教师进修学校李义让老师，我们初见面时，就聊及都曾就读于南充师范学院中文系。李老师说，他1959年秋考入四川南充师范学院中国语言文学专修科，周虚白先生任中文系主任，自始至终给他们班上专业课。李老师的言语之中，充溢着他对周老的无比崇敬。后来，李老师在周老1997年8月仙逝后，于2003年4月4日撰写有《缅怀恩师》一文，文中描述，周虚白先生“个子不高，衣着整洁，仪容端庄，风韵儒雅，态度和蔼可亲，讲课声音宏亮，出口成章，妙语如珠，旁征博引，顺手拈来，引导学生遨游知识海洋，心旷神怡，一手漂亮的板书，给人以美的艺术享受，他以炉火纯青的教学艺术征服每一位学生的心，从而赢得学生的敬重和崇拜”——这也是我心中的恩师周老！

李义让老师是我十分敬重的新都教育前辈。因同在教育系统，我与李老师交流很多，从他那里我对恩师周虚白先生有了更多的了解。2004年1月，在新都区政协的支持下，李义让老师编著的《铭心集——缅怀周虚白先生》一书出版，李义让老师特赠一本于我。

4月初，从班级同学群里得知母校将于5月10日举办80周年校庆纪念活动，又知晓纪念活动期间母校中文系即今文学院将成立西华师范大学文学院校友分会，这让我又一次想起了恩师周虚白先生，于是从家中书架上拿出珍藏的《铭心集》一书再次细读。字里行间，新都乡贤周虚白先生的故乡情怀扑面而来，让我感动不已。

（新都区政协文史专辑《铭心集——缅怀周虚白先生》：李义让编著，新都区政协主席罗时武作序《永远的师生情》；成都市新都区政协文史委编印。）

《铭心集》中收录有周老《励学一首示诸孙》一诗，诗中曰：“事业日有异，爱国首桑梓。”此言告诫后辈，事业有成，勿忘故乡养育之恩。书中收录有周老写给学生李义让的信。周老在1981年1月9日的信中说：“自离故乡三十余年，沧桑几度，久客不归，然亦未尝一日忘于怀也。昔年足迹所履，耳目所接，至今惟资回忆，能无慨然。”在1995年10月17日信中又说“所念念不忘者桂湖东湖相应成趣，莲房秋老桂子飘香，菱塘可采新梅待发”，并言“虽无法返回，而一县一镇、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无日无时不在想念中梦寐间也”。桂湖东湖，周老故乡新都之名胜也。周老对故乡的思念，真可谓是魂牵梦绕，情深似海。

《铭心集》中载有李义让老师《春蚕到老丝不尽——记四川师范学院周虚白教授》一文，文中记述，周老“虽然长期在成都和南充工作，归乡时间不多，但他爱乡情殷，老而愈笃，总想为故乡多作一些事情，以报桑梓的养育之恩”。正是如此，周老为故乡新都文化教育事业的奉献，至今为乡人传诵。

新都历史文化丛书之《新繁东湖①》（冯修齐、李义让编著）一书有载，1932年，周虚白曾参加纂修《新繁县志》（注：民国版），那时，他还和乡友发起移建“四费祠”②，重建“三益桥”③，泽及后世。周老参加纂修《新繁县志》时才25岁，可见，周老在青年时代，他的才学就已经名扬乡里。李义让老师文中还记述，民国时期修缮东湖，周老就应邀为东湖补书过古代碑文。

2026年4月16日，我专程到新繁东湖实地探寻，果然，周老墨宝尚在，新繁东湖公园的东湖碑廊内还矗立有周老在1942年补书碑文的“《费舍人别传》④碑”。

（此碑图片是笔者2026年4月16日到新繁东湖公园实地探寻时所拍摄。实地所见，该碑体嵌入墙内，有玻璃外墙保护；其下半部分风化严重，故碑文仅依稀可见上半部分文字，又兼玻璃外墙反光所致，手机拍摄难见碑体全貌，惜哉！幸有解说展板高挂，碑文书家一目了然：1942年由西华师范大学著名教授、新繁人周虚白书。）

《铭心集》一书中收录了李义让老师撰写的6篇回忆周虚白先生的文章，在这些文章中，李老师记述了周老无私地对故乡进行智力支援的往事，周老热心扶助新都的文化教育，积极为学校提供教学资料，传授教学经验，又多次向新都县档案馆、图书馆及学校捐赠书籍，为新都名胜景点撰书楹联。

1983年7月，周老乘参加四川省古籍整理出版工作会议的机会，专门回新繁小住，在乡亲及学生的陪同下游览东湖，并在东湖园中城霞阁品茗。周老神采焕发，畅谈今昔，向陪同人员热情介绍东湖的历史文献资料，解答晚辈提出的各种问题，积极为东湖的扩建献计献策。后来，在东湖再次扩建修缮时，周老又应邀为东湖补书楹联。此事在新都区校本教材系列丛书（二中分册）《繁江书院与东湖文化》一书中也有记载。

（图1是周老为新繁东湖补书的清人高瀛所撰楹联；2是周老为《新都县建置沿革志》题写的书名。 中图：1986年周老为《新都教育》创刊号题诗二首。 图3：1989年周老为《新都县教育志》题词。 资料来源于《铭心集》。）

1984年8月，周老应邀为新繁东湖补书了清人高瀛所撰的楹联：“抚唐宋遗踪，睹兹古柏干霄，新荷覆沼，想当日，贤邑宰流风善政，乡先生余韵芳徽，迄今千载而遥，对曲水环山，犹足令凭眺讴吟，低回慨慕；拓池塘胜迹，每遇疏梅冒雨，修竹亸烟，趁佳辰，小奚僮酌酒烹茶，都人士命俦啸侣，后此百世之下，愿增华踵事，长留得太平景物，美丽园亭。”《成都市新都区志》记载，东湖公园内的清白江楼原有的清代李应观集唐代李德裕诗句“便得游林樾，先求历斗牛”的楹联早已毁坏，扩建东湖时也是请周老补书的。这一年，周老还为《新都县建置沿革志》题写了书名。

上个世纪90年代，新都启动了桂湖公园即升庵桂湖扩建工程，在桂湖公园的明城墙外新建桂湖森林公园，新都人称新桂湖，以区别于历史悠久的老桂湖——升庵桂湖。1990年，周老欣然应邀为新桂湖撰书楹联。桂湖森林公园建成后，这副楹联就一直高挂于公园大门两侧的内立柱上，成为桂湖森林公园的第一道风景。

（此图片为笔者2026年4月20日实地拍摄）

联语如下：

盛世重稽文，稚子阙，升庵祠，史传遗泽同沾溉；

名湖新拓地，桂延香，莲泛艳，人并流云信往还。

上联意为：当今盛世十分关注地方的历史文化，新都东汉循吏王稚子的墓阙，明代状元杨升庵的祠堂，都属于历史留下的宝贵遗产，使我们后代分享荣耀。

下联意为：举世闻名的桂湖拓展范围，建成桂湖森林公园，这里的桂花香气绵延，荷花色彩鲜艳，众多的游人像流水行云般地信步来往于园林之中。

1991年，周老参与四川古籍整理工作，完成了对新都籍明代四川唯一状元、著名学者杨升庵著作《谭苑醍醐》（10卷）的点校，撰写了长达60万言之多的《读书札记》，为后学者研究杨升庵提供了丰富的学术资料。

周老心系故乡、热爱东湖之情老而愈笃。

1997年3月，已是91岁高龄的周老听说新繁东湖再次修缮已初见成效，便情不自禁地为东湖撰书楹联两副，寄托他对故乡深切思念的情怀。

（1997年周虚白教授为新繁东湖撰书楹联的手稿）

其一

八百亩唐建园林⑤，景物依稀，尤想见古柏新栽，平泉⑥再造；二千年⑦史尊实录，流风不沫，究何止数朝名宦，大墓双忠⑧。

其二

对景忆何年，舍近湖山，趁月夕花晨，竹马迷藏，一暝如招，童心瞀目⑨邻儿影；礼祠章宿德⑩，龛熏俎豆⑪，仰高贤雅范，弘文巨制，长怀不尽，木粪水回游子情。

（四川省社会科学院特约研究员，四川省楹联学会常务理事、副会长，成都市楹联学会理事、副会长，新都县文物管理所副所长冯修齐注：⑤八百亩：言其面积广阔，非实指。 ⑥平泉：李德裕在洛阳建有著名园林平泉庄。 ⑦二千年：指新繁汉代以来的历史。 ⑧大墓双忠：东湖西北大墓山有双忠墓，埋葬汉代反对王莽篡位的两位忠臣——新繁人章明和侯刚。 ⑨童心瞀目：愚味无知貌。 ⑩礼祠章宿德：拜谒祠堂传扬先贤品德；“祠”这里指东湖三贤堂、四费祠，“章”同彰，“宿德”年老而有德者，这里指“三贤”“四费”。 ⑪龛熏俎豆：神龛上燃香、置祭品；“俎豆”祭器。）

（笔者补注：三贤，新繁东湖公园内有三贤堂，祀功德于新繁的唐代宰相李德裕、宋代知县王益、龙图阁学士梅挚。）

李义让老师说：“阅读《周虚白诗选》，周老的爱乡之情感人至深。书中咏颂故乡的作品比皆是，诸如写龙桥、故居、东湖、卫湖、祖茔、弟妹、诸友，等等，一字一句，乡情浓郁，动人心弦。”

周老曾撰写有《美竹吟》一诗，诗有小序曰：“冠群⑫老友有书与诗盛赞与余家相去里许之薛家船产竹之盛，神驰不已，又动乡思之念，赋此奉达，聊用自解。”诗云：

惆怅年时事已迷，一声咿哑舞荒鸡。

潮生早下排云鹃，草浅难迥对浴翳。

蚕市史征怀俗朴，薛家船渡尚前题。

祖孙故迹扶携路，又见新林带旧蹊。

丁丑六月初三于陈寿故乡 虚白呈稿待订时年九十一岁（章）

诗中“蚕市”，周老借指家乡龙桥也。史料记载，龙桥在汉之蜀时开始建署，是成都平原北门重要的蚕丝集散地，又名“蚕市街”，明代嘉靖年间，建有蚕丛古寺，又叫蚕丛祠。龙桥自古流传有古蜀国“马蚕娘娘”化作蚕虫吐丝结茧造福于百姓的故事，“马蚕娘娘”孝老敬亲的美德世代传颂。“蚕市史征怀俗朴”句，赞叹家乡龙桥民风淳朴自古而然。

薛家船是周老故居所在地，地处新都区龙桥镇境内毗河上游，这里翠竹茂密，连接成片，浓荫蔽日，毗河水环抱着这片竹林，被誉为“川西竹海”，为白鹤、画眉、彩蝶、鸣蝉等珍稀动物栖息繁衍的天堂乐土。这里留有周老青少年时代的足迹，因而是“故迹”“旧蹊”，周老在“乡思之念”中寄予进“扶携”故乡孙辈学子、让“新林”遍布于“旧蹊”之愿望，其回报桑梓之情溢于言表。

写此诗时，周老已是九十一岁高龄，这首诗可谓是周老的绝笔，由此可见，“事业日有异，爱国首桑梓”是周老内心的真实写照：家乡情怀伴其终身！

周老一生，以自己的学识才华回报桑梓，为故乡新都的教育无私奉献，为故乡新都的文化增添亮丽风景，新都，为有周老这样品德高尚、学识渊博的乡贤感到骄傲和自豪。周老的故事为乡人后辈广为传颂，周老的墨宝真迹已是故乡新都的人文景观，周老的生平业绩永载故乡新都的方志史册！

（周虚白传略，来源于《成都市新都区志》〔1986—2005〕，成都市新都区地方志编纂委员会 编；方志出版社出版）

（周虚白小传《教坛宿将周虚白》，来源于新都历史文化丛书之《新都名人》〔李义让、冯修齐编著〕）

后记：1977年参加高考，我是慕周老之名而报考南充师范学院的。那年，因当知青时在公社中学担任过近两年的初中语文代课教师，所以高考填报志愿时决定报考师范学中文。当时，省内有三所本科师范院校——西南师范学院、四川师范学院和南充师范学院，三所学校选哪一所？我和我的父母都拿不定主意。迷茫为难之时，我家院子里的陶亮生爷爷告诉我们，南充师范学院原来就叫四川师范学院，后来四川师范学院要建在省会城市成都，才改名为南充师范学院。学校从南充迁往成都时，被尊称为中文系“三老”的周虚白、傅平骧、郑临川三位老教授却坚决留在了南充没有到成都。陶爷爷对我说，在川内读师范学中文，一定要报考南师找“三老”。

（图中第二排:左5 周虚白教授、左4傅平骧教授、左6郑临川教授。 第四排左6为笔者。）

陶亮生爷爷（1900～1984年）是四川大学教授，古代文学专家，民国时期是老川大中文系著名“黑白二将”之“白将”先生。陶亮生爷爷和周虚白教授曾先后师从于蜀中鸿儒“五老七贤”之林思进

（笔者注：林思进，字山腴，著名的文学家、教育家）

先生，陶亮生爷爷是周虚白教授的学长，二人交谊深厚。文革中陶亮生爷爷被打成“右派”，因而被下放到街道监管，住进了我们家所在的院子，成为了我家的邻居。那时，院子里的孩子因停课辍学在家，陶亮生爷爷便时常在院子里给这些孩子讲古代文学，如同旧时的“义塾”。我是这个“义塾”中一名学子。陶亮生爷爷给我们这些孩子以古代文学的启蒙教育，他是我学习古代文学的启蒙老师。

陶亮生爷爷的话，我和我的父母都深信不疑，就这样，南师中文系成为了我高考填报的第一志愿。在南师，我得偿所愿，幸蒙周虚白、傅平骧、郑临川“三老”等诸多恩师教诲，从毕业至退休，退休后又参加成都市“常青树——名优退休教师下乡兴教计划”工作至今，一路走来，谨遵师训，在中学承师业四十多年而不辍。回首当年，果城烟雨之中，川北行署院内，大师博文约礼、励教泽人，学子潜心向学、笃志修业，往事历历在目，旧情盈盈在胸，故谨以此文，深致感谢恩师教泽滋养之情，恭贺母校八秩华诞之意！

2026年5月6日

（笔者简介：唐顺发 退休前就职于成都市新都一中，四川省特级教师；退休后曾任新都区人民政府督学、成都市“常青树——名优退休教师下乡兴教计划”学监，现任成都市“常青树计划”乡村学校“专项扶弱”综合项目领衔人；曾任四川省政协委员、现任成都市新都区政协委员。）

注释：

①新繁东湖：相传为唐代著名宰相李德裕开凿，是我国现存的、有遗迹可考的两处唐代古典人文园林之一，自古被誉为“西蜀名园”，1990年被列为四川省文物保护单位。

②四费祠：四费祠，原名费公祠，清道光八年（1828年）建于新繁城东南；1932年移建于东湖，祀明清之际的新繁学者、诗人费密等费氏四代六人，更名为四费祠。

③三益桥：明代初建，光绪六年（1880）重建，是具有川西风格的木质廊桥；廊桥连接成都县、新繁县、新都县，三县受益，故名“三益”。

④费舍人：新繁清初著名思想家、学者、诗人费密；此碑文为清代浙江德清学者戴望撰写，周虚白教授补书。

⑤—⑪见文中，其注文来源于新都历史文化丛书《新繁东湖》（冯修齐、李义让编著）。

⑫冠群，全名刘冠群（1923—2003），是新都文史专家、新都县志编委会副主任。曾撰写有纪念文章《川中名教授、汉语言文学大师周虚白》。

主要参考资料：

1.《铭心集——缅怀周虚白先生》（李义让编著），李义让（1937—2015）：南充师范学院1959级学生，新都著名学者、文史专家。

2.《成都市新都区志》〔1986—2005〕，成都市新都区地方志编纂委员会 编；方志出版社出版。

3.新都历史文化丛书之《新繁东湖》（倪宗新主编；冯修齐、李义让编著），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

4.新都历史文化丛书之《新都名人》（倪宗新主编；李义让、冯修齐编著），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

5.新都历史文化丛书之《新都楹联》（倪宗新主编；冯修齐编著），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

6.新都区校本教材系列丛书（二中分册）《繁江书院与东湖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