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5-06 浏览量: 3075

电视剧《太平年》在国内外热播,再度点燃了公众对国家级非遗“钱氏家训家教”等家风文化的热情。日前,廉政瞭望记者专访了学者余世存(著有《家世》《中国人的家风》等)、上海社联研究员钱运春,探讨历史叙事如何观照现实,以及钱氏家风家训对现代家风与廉政文化建设的启示等。
钱氏家训的现代转型
廉政瞭望:早在2021年,“钱氏家训家教”成为首个国家级家训非遗代表性项目。作为申报书执笔人,您认为,“钱氏家训家教”如何能够超越“一族之训”的范畴,上升为“国家非遗”?
钱运春:我认为,钱氏家训能够流传至今并成为国家级非遗,离不开三个关键条件,即家教传统有上千年的积淀、它一直“活”在家族传承中,以及它正好符合我们今天的需要。
从五代时期的吴越王钱镠留下“八训”和“遗训”开始,就奠定了“忠于国家、崇尚读书、注重品德”的核心精神。这一家教传统没有僵化,而是在朝代更迭和社会变迁中不断发展、演化。到了民国时期,族人钱文选整理出的《钱氏家训》,以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框架,成了适应工业时代的经典版本。
据统计,历代钱氏家族出了五百多位进士,成了“千年名门望族”,被誉为“江南第一世家”。即便到了当代,这份家教的力量依然强大,像我们熟知的“三钱”(中国航天与导弹专家钱学森、力学专家钱伟长、原子能科学家钱三强),他们放弃国外优厚的条件毅然回国,正是“善事国家”祖训的最好体现。他们的言传身教,又在家族内部和长三角地区形成了广泛的传承风气。
可以说,《钱氏家训》浓缩了一个江南世家的家国情怀和处世智慧,它跳出了传统家训只为一家一姓服务的局限,把个人修养、家庭经营和国家发展紧紧连在一起。里面强调的诚信、廉洁、勤俭、担当这些理念,和现代社会倡导的价值观高度吻合。
廉政瞭望:在您看来,钱氏家族绵延千年、人才“井喷”背后的文化密码是什么?
余世存:钱家之所以能人才辈出,不是偶然,而在于一代代人实实在在地把家训当真、照着去做。在家训的引导下,整个家族形成了爱读书、重教育的氛围。从钱玄同父子,到钱基博父子,再到钱穆叔侄,都是勤学苦读的典范。正是这种由家训凝聚起来的家族文化和互助机制,让钱家哪怕经历朝代更替、社会动荡,总能一代代出杰出人物。我们熟悉的“三钱”,还有文化领域的钱锺书等等,都是出自这个家族。
钱氏家族的成功背后,“教育托举”起到了很大作用,就是把“好学”和“明理”刻进家族的基因里。而做到这一点,关键又在于阅读。这不仅是对孩子的要求,父母自己也要过阅读这一关。在新技术层出不穷的今天,更要进行持续而深度的阅读与思考。
廉政瞭望:您在研究中提到,1924年钱文选版《钱氏家训》适应了工业化生产方式,体现了更多的劝导性而非强制性。这种改变是不是说明,家风家训并非一成不变的,也要随着时代发生变化?
钱运春:是的。传统农业社会的“家国一体”理念下的传统家训家教文化存在一定的缺陷,这种“训诫”是强制的、“俯视式”的。为达到这种俯视效果,还配有家规和家法。这种教育较大程度上忽视了被教育对象的主观能动性,长辈对子女的权益予以约束,甚至剥夺,比如要求无条件服从父母、包办婚姻等。
所以,以今天的眼光看,钱文选版的《钱氏家训》有个现代化的转型。比如,它根据当时中国工业化生产方式转轨的实际,对个人、家庭、社会和国家四篇进行了升华,体现为中国儒家文化的慎独意识、睦家意识、利他意识、大局意识。另外,还对中国传统家族的差序格局做了扭转。比如这里没有“五服”“九族”的概念,而是提出“父母伯叔孝敬欢愉”,是将父母和伯叔放在同一个位置,并不区分亲疏远近等。

言传身教是最好的家风家训
廉政瞭望:在宗族文化相对较弱的当下,家训这种传统的教化形式,该如何调整姿态以适应当代家庭?
钱运春:我认为当代信息化社会比工业化又进了一步,人员流动更加频繁,教育主体和被教育主体能在一起的时间更短,传统的家教文化还需要进一步调整。这种调整不能用学校教育替代家庭教育。家教的核心是言传身教,必须父母身体力行,才能通过潜移默化影响子女。
所以,我觉得当代的家庭教育需要解决教化的内容和方式这两个问题。在教化内容上,《钱氏家训》作为国家级非遗的代表性文本,可以作为一部分但不应是全部。中国传统家教内容还有很多,比如《颜氏家训》《朱伯庐治家格言》等,里面还有很多真知灼见可以被当代继承。在教化方式上,因祠堂消失和宗族瓦解,传统教化方式已经失去了存在的基础。当代可以通过家教文化研究会等形式,宗族名人、社区好人等身教,为孩子的教育提供新的方式。
廉政瞭望:可否谈谈您在成长过程中,家训家教对您产生影响的经历?
钱运春:我这一支是武肃王钱镠后人,明代万历年间始迁祖钱珠从嘉兴府嘉善县迁到了江苏沭阳。我在成长过程中,虽然没有读过钱文选版的《钱氏家训》,但是祖辈父辈的言传身教对我的影响非常大。
我父母都是农民,种田带来的收入仅够温饱,但他们在支持我们三个孩子读书上,不分男女,不计代价。因我母亲长期有病,不能承担重的农活,家庭经济在全村算是比较差的,还被亲戚接济过。但父母还是顶住压力,借钱让我上大学。
家风家训,有时并不需要成条文的言说和规矩,长辈的言传身教,就是最好的家风家训。我爷爷常拿曾祖父苦读考秀才的经历教育我,让我好好读书。父母对我教育都是画一个框框。爸爸的框框很大,他认为只要我努力去做正事,追求人生价值,都可以支持,因此在具体事情上很宽容。
那时候我常有出去干一番事业的“雄心”,爸爸总是说一句话,“要想去你就去”。但妈妈的框框很具体,她要求我做事情要有专注力和执行力。她告诉我,做人要有担当,言必信,行必果,还有家里来亲戚要主动迎接、打招呼,不许剩饭等。
支持读书和立规矩这两项家教传统,我也继承了下来。对待女儿读书的追求,我们倾力支持。对孩子需要遵守的一些规范,我们也会常给她讲些规矩。
“断亲”时代如何重塑家训精神?
廉政瞭望:在家庭结构小型化、社会流动加速的今天,有人觉得家风家训的作用越来越有限,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余世存:有些朋友觉得,家长在家费尽口舌地教育,常常比不上孩子在学校、社会上受到的影响。
这几年常被提起的“断亲”现象,好像也印证了这种看法。很多年轻人越来越懒得和亲戚往来,甚至觉得人情往来是一种负担。但另一方面,教育和社会学的研究也告诉我们,在现代人的心理成长和情感支撑中,家人关系依然至关重要。这也正是为什么这几年“重视家风、注重家教”的热潮一直在延续。
现代家风不应是教条化的规范,可以是在家人互动中自然形成的关系模式。它可以是一次“黎明即起,洒扫庭除”的全家大扫除,或是陪孩子读书的耐心。在“内卷”“焦虑”与“断亲”现象并行的今天,家风并不是过时的老规矩,而是应对现代生活困境、滋养个体成长和重建家庭亲密关系的精神基石。
廉政瞭望:当下,国家非遗“钱氏家训家教”如何通过社会、宗族、家庭三大主体创新传承方式,使其更贴近现代生活?
钱运春:现在四世同堂的大传统家庭模式非常稀少了,家训文本的言传缺少了场景,祖辈身教缺少了时间,年轻一代接触家教文化的机会大幅减少。人口跨区域、跨行业流动频繁,族人分散各地,凝聚力有所弱化。另外,现代社会价值观念多元,年轻一代面临学业、工作等多重压力,对传统家训的关注度不足,部分家训内容与现代生活场景脱节,难以引发年轻群体的情感共鸣。
重塑家训精神根系需要创新传承方式,让家风家训更贴近现代生活很有必要。比如,系统研究钱氏家训和家教文化,推动研究成果进入主流媒体,出版相关研究著作扩大影响力。前不久,上海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刘社建所著的《钱氏家训解析》出版,用当代视角重新为大家解读了600余字的《钱氏家训》和背后的深意,这就很有现实意义。
推动传统家训文化向大众化、年轻化传播,可以打造家训文化研学线路、文创产品等,让家训文化与现代文旅、生活场景结合。在家庭方面,长辈应该让家训融入日常。例如,家长以身作则,在育儿、处事中践行家训理念,如用“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引导孩子树立正确的价值观等。
重塑家训精神根系需要创新传承方式,让家风家训更贴近现代生活很有必要。比如,系统研究钱氏家训和家教文化,推动研究成果进入主流媒体,出版相关研究著作扩大影响力。
(信息来源:《廉政瞭望》2026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