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8-18 浏览量: 4224
今年可以说是艺术界的“八大年”。从年初东京国立博物馆开展的“明末清初的书画——纪念八大山人诞辰四百年”到五月份中国美术馆的“墨韵文脉——八大山人与17世纪以来中国写意艺术展”,从七月份的江西省博物馆、八大山人纪念馆的“高山仰止 墨染千秋——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特展”到年底上海博物馆的“大音希声——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书画艺术大展”,从开年至年终,展程几乎连续不断,各大博物馆都在办同一个人的展——八大山人。
八大山人(1626-1705)作为400年前的古人,为什么到了2026年,倒成了艺术界的“顶流”?今天,当我们谈论八大时,到底在谈论什么?
一、符号的鲜活性
在八大山人的展厅里转一圈你会发现,大家最爱拍的,就是那些翻着白眼的飞鱼、小鸟,打着盹的小猫,眼神警惕的鹌鹑……这些略显怪异又充满个性的符号,像是对现代“职场牛马”麻木状态的无声反抗,透露出一种鲜明的“活人感”。

图1 朱耷《安晚册之一:鸟》

图2 朱耷《安晚册之三:猫》

图3 朱耷《安晚册之二十二:鱼》

图4 朱耷《安晚册之十四:鹌鹑》
美国学者高居翰曾说,八大笔下的动物往往不是舒适地被包含在它的环境里,而似乎是被困在其中。你看那些鸟,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清冷或者疏离。这正好戳中了当下社会的真实处境。在日复一日机械般的现实生活中,谁不想翻个白眼,做有个性的自己呢?
而且八大的画,往往不按常理出牌:鱼能飞在天上,石头却轻飘飘的,小鸡大得像头牛。和他的题跋诗文一样,惯用象征、隐喻的表达,意思艰涩甚至神秘。这种荒诞不经与晦涩隐喻,反而给了大家无限的想象空间。
现在的文创产品里,八大那些“丑萌”的小动物被做成了毛绒玩具,比如与问童子的联名系列火得“出圈”,备受喜爱。年轻人看展览没有学者的考据“包袱”,他们更多是寻求一种情绪价值上的放松和消遣。而八大笔下那些奇奇怪怪、富有个性的小动物,看上去就特别可爱。这种可爱同时也是一种力量——一种抵抗平庸、拒绝被定义的力量。看着那些白眼,你会觉得:哪怕世界以痛吻我,我内心那只鸟,依然可以独立不羁两眼一翻,爱谁谁!
二、个体的尊严性
但如果你以为八大山人只是个会画“表情包”的古代网红,只看到他的“翻白眼”,那就太小看八大了。
朱良志先生对八大山人有很深刻的研究,他说,八大笔下的“白眼”,其实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无喜怒之眼”。什么意思呢?就是说,那不是在看谁不顺眼,而是在摒弃世俗的分别心。那是禅者的眼光——世界本无高低贵贱,我又何必动气?
八大晚年常题款“个相如吃”,说自己像口吃的司马相如,甚至在扇子上写一个“哑”字。以前大家都觉得这是政治上怕惹祸,装聋作哑的一种方式。但朱良志从禅宗思想的角度认为,这是一种对语言和知识的警惕。在众声喧哗的世界里,他选择闭嘴,宁可呆若木鸡,也不愿在废话里迷失本真,以此来守护自身的生命尊严。八大山人是曹洞宗的传人,生前被誉为“禅林拔萃之器”,佛学造诣深厚。所以将八大的艺术作品与禅宗思想结合起来理解应该是比较符合其内在意图。
八大是明朝皇室后裔,国破家亡,一生坎坷。但他笔下的禽鸟,哪怕只有一条腿,也是昂首挺胸,自带气场。他在《安晚册》里画巨石和小花,画荷塘里的鸟,那是在构建一个“诸法平等”的世界:石头不小,花也不弱。他有一句话震耳欲聋:“四方四隅,皆我为大,而无大于我也”。

图5 朱耷《安晚册之八:巨石小花》
这种对个体生命尊严的绝对肯定,正是他的画能穿越400年,安抚现代人焦虑心灵的真正原因。
三、画家的超越性
在八大山人的展览中,经常会把八大和扬州八怪、齐白石、吴昌硕等画家放在一起,构成中国画写意精神的谱系。仔细看你会发现,齐白石那么热闹,吴昌硕那么雄浑,而八大是那么孤寂、极简。每一代艺术家对写意传统的回应,都是对自身处境的回应,他们虽形式各异,但精神内核一脉相承。很多人以为写意就是随便画、抒发感情,这只是表象。学者郭齐勇就说,“写意”本质上是一种“本真性的生存方式”。也就是说,你怎么画画,你就怎么做人,反之亦然,笔墨即人格。
八大把家国之痛、身世之悲,全都升华成了对生命的追问。他不像后来的扬州画派那么“接地气”,也不像海派那么“商业化”。他把中国大写意推到了一个巅峰:冷峻、干净、直指人心。
他超越了自己,也超越了时代。
所以,回到开头的那个问题。在谈论八大时,我们谈论的其实是我们自己。我们在谈论一种不被世俗规训的鲜活,在谈论一种身处泥泞却依然高贵的尊严,在谈论一种超越时代的艺术灵魂。那个在展厅里对着白眼鱼鸟拍照的年轻人,也许读不懂深奥的禅机,但他一定感受到了那份执拗的“不妥协”。就像八大所坚守的那样,在污泥浊水中,人依然可以做清洁的梦。
这,就是400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需要八大的理由。
(来源:江西文艺评论 周敏)